在中風後6個月內,若發現患者出現性格大變、對原本熱衷的事物失去興趣、情緒消極、抗拒復健或不按時吃藥等現象,家屬切勿以為患者是在故意偷懶或刁難,因為這很可能是中風後憂鬱症的緣故。此時,患者除了需要專科醫師進行精神評估,更需在持續復健的同時配合抗憂鬱藥物治療,幫助他們重拾積極心態,一步步找回生活自理的能力。
“美國心臟協會(American Heart Association,AHA)彙整多項大型流行病學調查發現,約有33%(即每3名中風倖存者中就有1人)會在中風後的某個階段患上憂鬱症。相較之下,未患中風的一般成年人罹患憂鬱症的比例僅為5%至13%。這意味著,中風會使憂鬱症的風險增加1倍甚至3倍。
許多中風患者在經歷急性期治療、回到熟悉的家庭環境後,常出現性格大變、對身邊事物失去興趣,甚至強烈抗拒做復健或按時吃藥的現象。許多家屬常誤以為這只是患者一時的脾氣不好或懶惰,但臨床上,這往往是‘中風後憂鬱症‘(Post-Stroke Depression,PSD)在作祟。
前腦受損更易被盯上
我們常說的大腦皮質(大腦半球表面)主要劃分為5個腦葉:額葉(大腦前部)、頂葉(大腦頂部)、顳葉(大腦兩側)、枕葉(大腦後部)及島葉(摺疊在大腦深處)。
額葉負責邏輯思考、決策、規劃、人格塑造、情緒調節,以及控制人體肌肉的主動運動與語言表達;頂葉處理觸覺、痛覺、溫度覺、空間感知、身體方位感、數學運算能力;顳葉處理聽覺訊息、語言理解、臉孔識別,同時鄰近記憶中樞;枕葉專門接收並解釋眼睛傳入的視覺訊息(色彩、形狀、動作等);島葉負責接收內臟感覺與情緒意識。
大腦的受損位置與病情的嚴重程度,是決定中風後是否引發憂鬱症的關鍵因素。大腦前部(即額葉區域)主要負責調控人類的情緒與動機,因此前腦受損的中風患者患上憂鬱症的比例,顯著高於後腦受損者。
腦出血患者風險較高
出血性中風患者發生中風後憂鬱症的機率較高。研究表明,腦出血後憂鬱症的發生率在18%至60%之間,嚴重影響患者的康復和生活品質。
與急性缺血性中風患者相比,腦出血患者的中風後憂鬱症盛行率更高。據報導,腦出血患者的盛行率為42.3%,而急性缺血性中風患者的盛行率為22.9%。這表明出血性中風患者更容易出現中風後憂鬱症,這可能導致更嚴重的功能障礙、復原效果不佳以及社會孤立。
此外,身體殘障程度越重的患者,如完全無法行動或生活無法自理者,因面臨巨大的心理落差,其憂鬱風險也遠高於輕微中風患者。與一般憂鬱症常伴隨明顯的焦慮症狀或軀體緊張感不同,中風後憂鬱症多是由中風這一重大打擊事件所誘發,臨床上主要以情緒低落、無助感以及強烈的動機喪失為主要表現。
由於部分中風患者受限於大腦功能受損或缺乏自知力,往往無法主動說出心中痛苦,因此家屬在日常生活中的細心觀察便成了診斷的第一道防線。家屬若發現患者在中風後出現情緒消極、缺乏動力、不願出門,甚至是極力排斥復健與吃藥等異常行為,就應提高警惕。
腦損傷與心理打擊共同「協作」
中風後憂鬱症與一般憂鬱症在症狀表象上(如情緒低落、睡眠障礙、悲觀念頭)雖有許多重疊,但在致病機轉、臨床表現、溝通表達及治療考量上,兩者存在著本質上的顯著差異。
一般憂鬱症多由長期心理壓力、遺傳基因、性格特質或心理創傷所誘發,屬於神經傳導物質失衡與心理社會因素交織的功能性精神疾病。而中風後憂鬱症則屬於‘血管性憂鬱症‘(vascular depression),除了急性失能帶來的心理打擊,更具備明確的大腦器質性病變,即中風造成的腦組織缺血或出血(特別是大腦額葉、基底核等區域)直接破壞了調控情緒的神經迴路,是生理神經受損與心理應激共同作用的結果。
無法表達 化為抗拒行為
一般憂鬱症患者常伴有強烈的罪惡感、自我否定、焦慮不安或明顯的情緒痛苦;中風後憂鬱症患者的表現則更偏向‘動機喪失‘與意志減退。患者常呈現極度消極、對周遭事物毫無興趣,甚至出現情緒調節失控的‘情緒失禁‘(如無法自控地暴怒、突發性哭泣或大笑)。
此外,中風後憂鬱症常伴隨更嚴重的認知功能障礙(如注意力、記憶力及執行力下降),且其疲倦、動作遲緩等軀體症狀,極易與中風後遺留的肢體殘障相互重疊。
一般憂鬱症患者多半具備完整的語言能力與自知力,能夠主動向親友或醫師訴說『我心情很糟』、『我覺得活著很累』。然而,中風患者常因大腦失語症、認知功能退化或自知力障礙,無法精準地用言語表達內心的痛苦。
在臨床上,中風後憂鬱症往往不表現為‘訴苦‘,而是轉化為具體的抗拒行為,例如突如其來的脾氣暴躁、拒絕吃藥、拒絕出門,甚至抗拒做復健,這也是家屬最常誤以為患者只是‘個性變壞‘或‘故意偷懶‘的原因。
性格行為突變 精神評估揪出警訊
如果家屬發現中風患者出現性格上的變化,可帶病患至精神科或腦神經內科尋求醫師進行問診及精神評估。在門診問診時,醫師通常會從家屬提供的病史著手,了解患者的日常行為與睡眠狀況,這能比單看患者表面反應更精準地捕捉到憂鬱症的早期警訊。
在臨床評估方面,門診醫師常使用簡便的篩檢量表進行快速評估。其中,老年憂鬱量表(Geriatric Depression Scale,GDS)雖然名稱標註老年,但在臨床實踐中對中青年中風患者同樣具備極高的準確度。該量表由15道簡單的二選一問題組成,若評分超過5分即提示存在憂鬱風險。
此外,醫院焦慮憂鬱量表(Hospital Anxiety and Depression Scale,HADS)也是常見的輔助工具。值得注意的是,醫師在問診時主動詢問患者‘是否有自殺念頭‘,並不會誘發或增加自殺行為,反而是安全且必要的高危風險評估手段。
家屬勿擅自給藥
中風後憂鬱症並非不可逆的絕症,只要能夠早期發現並積極治療,透過心理疏導、藥物治療並配合物理復健,患者的恢復成功率將會大幅提高。然而,專家也特別發出警告,雖然目前有少量探討預防性給予抗憂鬱藥物是否能促進中風康復的小型研究,但這並非臨床常規或標準療法。
患者及家屬切勿因心急而擅自購買或服用抗憂鬱藥物,所有用藥均須經過專科醫師的嚴密評估,以免引發嚴重的副作用或影響整體療程。
中風後出現「三不」
中風後憂鬱症多在中風後的3至6個月內顯現出來,患者最常見的警訊是對核心治療的極度排斥與退縮。家屬常會觀察到患者出現‘三不‘行為─不吃藥、不出門、拒絕做復健,甚至對醫護人員與家屬產生強烈的對抗情緒。這種抗拒並非單純的脾氣變差,而是憂鬱症侵蝕了神經動機。
此外,患者在認知層面常出現注意力不集中、記憶力衰退及執行能力下降;在軀體症狀上,則常伴隨嚴重失眠、晝夜顛倒、食慾不振、極度疲倦以及體重莫名驟降。
藥物腦刺激助改善憂鬱
藥物是治療中風後憂鬱症的核心手段之一。臨床上首選為選擇性血清素回收抑制劑(SSRIs)等抗憂鬱藥物,這些藥物能調節大腦中失衡的神經傳導物質,改善情緒與神經可塑性。然而,由於中風患者多伴有睡眠障礙,因此醫師有時會視情況配合開立適當的藥物來改善其睡眠品質。
對於藥物改善較慢、或對口服抗憂鬱藥物副作用耐受度差的患者,目前臨床上亦常採用重複性經顱磁刺激(Repetitive Transcranial Magnetic Stimulation,rTMS)等非侵入性腦刺激技術。研究顯示,rTMS不僅能活化受損的情緒調節腦區以改善憂鬱,若同步搭配物理復健訓練,還能刺激大腦運動皮質區,同步促進肢體肌力與動作協調性的恢復,達到'情緒與動作功能雙重改善'的效果。
憂鬱患者仍須復健
中風患者一旦確診罹患中風後憂鬱症,復健計畫絕不能直接中斷,但也不能照搬原有的硬性訓練模式。臨床醫學界強調,憂鬱會磨滅復健意願,而成功的微小復健成果則是治癒憂鬱的最佳心理良藥。
首先是藥物與復健的配合,抗憂鬱藥物(如SSRIs)通常需要2至4週才能達到穩定的血中濃度並改善情緒。在用藥初期患者情緒尚未平復時,應先降低復健強度,以維持基本的關節活動度與不退化為原則,切忌強迫患者進行高強度肢體訓練,以免引發強烈的挫折感與抗拒。
部分抗憂鬱藥物在初期可能帶來輕微嗜睡或疲倦感。復健團隊應觀察患者用藥後的精神狀態,將核心的職能或物理治療排在患者精神最佳的時間段(如午後或服藥後的特定時段)進行。
肯定付出 重建生活掌控感
在職能治療中,可將復健融入日常生活選擇。例如讓患者自行決定'今天復健要穿哪件衣服'、'先練手還是先練腳',或是安排'幫忙摺毛巾'、‘挑選午餐菜色'等微小任務。這些看似微小的決定能幫助大腦重建‘我還能掌控生活‘的價值感。
物理或職能治療師在引導訓練時,須融入'認知行為療法'(CBT)技巧重塑負面思維,並及時阻斷患者的消極語言。例如當患者抱怨'我做這些根本沒用,我廢了'時,治療師可引導:'我們今天比昨天多堅持了30秒,這代表神經正在重新建立連結。'
家屬與治療師應避免使用'你要加油'、'你一定要好起來'這類施加巨大壓力的話語。取而代之的是肯定患者付出的努力:'謝謝你今天心情這麼低落,還願意陪我做5分鐘的伸展。'''
(文章授權提供/馬來西亞醫識力)
原文請見:《醫識力》https://easily.sinchew.com.my/node/6898